篤數

這篇文章乃我的一位醫生朋友寫的。為保護我的朋友，免得他被秋後算帳，所以我讓朋友在此處以匿名發表。醫學界本身是一個小圈子，朋友不知道外人知道他的身分後，會有什麼後果，所以作者的真實姓名恕不透露，請大家諒解。如有新聞界朋友對此文章所寫的內容有興趣，請自行查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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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來一個小簡介，很多人不明白醫生的「通宵」工作制度，為什麼一星期可以工作上近百小時。假設正常工作時間為「朝九晚五」（當然實際上朝八晚七也未能把手頭上工作完成），如果你星期二和星期六要通宵的話，即表示：

星期一：朝九晚五
星期二：朝九晚五後，你就要留在醫院當值，直至第二天朝九
星期三：朝九完成廿四小時的當值後，你要繼續留低工作，好的醫院會讓你於下午一時離開，但很多部門都要求醫生工作至四五時
星期四：繼續朝九晚五
星期五：朝九晚五
星期六：朝九午一後，你就要留在醫院當值，直至第二天朝九
星期日：朝九是否仍需工作至午一，就看你部門的安排了。

簡單易明嗎？很多人以為通宵後會有廿四至四十八小時休息，又或多少天的補價，在醫管局內根本沒有這回事。惟一仍可以保障，就是每一星期總有一天休 息，但一天的定義可以是很多「走盞」，例如如果你星期六要通宵，工作至星期日的早上九時，那就開始放廿四小時，然後於星期一早上返工，都可以看成是「每星 期有一天休息」。

這種制度行之已久，但一直為人所詬病。醫生實質每周工時動輒超過七八十。在醫療學技日益複雜下，再加上病人的要求日高，長時間工作所帶來的，只是會令醫療質素下降，畢竟醫生也是人，不是機器，長時間工作只會增加錯誤。醫生就工時問題與醫管局打官司，雖然輸了（法官認為醫生超時工作而不獲補水已經是社會的共識），但也迫使當局推動醫生工時每周少於六十五小時。

當局表明把醫生實際工時減至六十五小時，是有大前題的：大前題是不可增加人手，也不可減少服務。即是說，要各部門自己「死掂」自己的工作計劃。號令已下達，只許成功，不許失敗，也不會考慮任何會導致失敗的理由。

一個最常見的方法，就是一群當值醫生中，有一兩個於凌晨十二時結束當值（即是連續工作十四至十五小時），因為研究的確發現，當值最忙的時間，通常在晚上五時至十一時的時間，凌晨時份後求診人次以及臨床工作的確會大幅減少。而事實上，只要有「一覺好訓」，第二天醫生的工作能力的確是會大量提高。這方法無疑可以減少工時，較受不同階層的醫生歡迎。問題是，在數面上，減少的工時其實有限。

為了達至每星期只有六十五小時的工作量，某間九龍區大型有宗教背景的醫院其中一個非常龐大的部門，想到一個「篤數」的方案。

舊制之下，該部門每天安排了七名醫生在辦公時間以外當值，這七名醫生除了朝九晚五的例行醫療工作外，於五時後就會留在醫院，應付該一專科的急症以及 病人突然的身體轉變。其中一名會於晚上十一時結束工作，另外兩名醫生於凌晨三時結束當值，剩下的四名醫生將會繼續當值至第二天早上九時。完成一天的當值 後，當然還要繼續完成第二天的早上臨床工作，一般來說，早上巡完房後，大約於下午一時可以離開。

可是，新制度下，依然是有七名醫生當值，可是，為了奉行「每周只可以工作最多六十五小時」的規定，其中數名醫生就得把當值時間改變－－首先照舊返朝九晚五，下午五時至十一時間就劃為「off duty」，著醫生於晚上十一時回來，繼續返工直至第二天的早上十一時。與舊制「朝九至第二天午一」的比較，數字上的確可以減省了八小時的工作時間。

名義上當值時少了八小時，但不少醫生聽了之後就覺得非常憤怒，大有「被搵笨」的感覺。

站在醫生的立場，覺得有關部門主管以及行政部門篤數而覺得憤怒的地方有三：

一．就算在平時的正日，「朝九晚五」也並非真的「朝九晚五」，通常都要「朝八晚六或七」，例如約了病人家屬於黃昏詳談的醫生，又或需要在黃昏時去覆核病人進度，還有很多不計期數的「非臨床工作」，如填寫醫療報告等。就算是當值醫生也有自己所照顧開的病人。難道叫那群於「朝九晚五」的醫生搭正下午五時便放下所有病人和臨床工作，立即跑離醫院的大門？

二．「朝九晚五」然後「晚十一朝十一」的做法，中間的六小時可以如何使用？睡覺？太早了。繼續工作？根本有違讓醫生有更多休息的原意。有醫生打趣的笑說，要於搭正下午五時給自己服用短效安眠藥，再於十時多服用救急解藥，才能付合以上的工作安排。

三．以前通宵當值後下午一時離開，但現在是早上十一時，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。事實上，當病人病情複雜，又或人數太多的時候，早上十一時根本連房也未巡得好，莫講要展關有關的臨床工作，例如安排檢查，甚至是出院安排。到頭來，話就話十一點，其實很多醫生根本一點鐘都未能完成早上巡房的工作。所以提早兩小時放工，根本就是「字面上」解說。

對病人而言，更是可怕！正如我之前所說，臨床急務最常發生於下午五時至十一時，以前的安排能保證在較忙亂的時候有較多人手，深夜後則較少人手，問題是，在新制下為了「做數」，實質於繁忙時間留守的醫生將會由七人大輻減至三至四人。七人工作由四人去做，大家可想而知後醫果會是如何。

受惠於這計劃的惟一人士，就是該部門的部門主管。對不少醫院的部門主管來說，是否能夠成功推行「每周六十五天工作時」是他們今年評核的一個最重要的關鍵。對醫管局來說，他們只要各部門主管交到數就可以了，細節則一概免問了。

「朝九晚五然後晚十一早十一」的篤數方法令不少前線醫生憤怒，在簡介會時甚至有資深醫生憤而拉隊離場抗議。該部門主管為了表示民主，以及「有得揀先 至係老闆」的道理，設立方案Ａ和Ｂ讓員工選擇，但其實內容以及篤數手法大致相同，不在此贅。該主管更試先警告員工不可以將有關問題政治化，否則後果自負， 令同事敢怒不敢言。

醫生的工時，從來不是simple mathematics。我同時亦想強調，不少體諒前線醫生的部門主管，亦常與醫管局總部吵得面紅耳熱，因為減少工時不增加人手或資源本身根本就是荒謬的做法。只可惜，當我知道該公立醫院的某部門主管，竟然想到放棄病人福祉的方法，用篤數的手段去欺騙醫生以及醫管局，我就不得不冒死把這件事這出來，讓讀者來作評價。

醫管局「每星期工時不多於六十五小時」的目標，根本就是最基本的要求。可是醫管局以及部份醫院高層只把醫生當成機械人，用各種「篤數」的手法來企圖達標，又不願意增加人手。今個星期五，無錯就是黑色星期五，就是該部門選擇方案意向的最後限期，不過無論是什麼方案，最終受害者是誰，我相信大家已經估計得到。

這篇文已經到了尾聲，我惟有忍痛地說：「Good night and Good luck。」

（註：事情並非發生在我工作的醫院，大家不要作無謂猜測，阿們！）